如果我们在地球仪上用红线标注国际贸易的线路,并且用贸易额来界定这些红线的宽度,那么我们会一目了然的发现,即便在亚太地区飞速发展的今天,红线最粗、最密集的区域,仍然是在跨大西洋地区;密密麻麻的粗大红线交叉形成的密集网络,几乎要不留缝隙地将地球仪上北大西洋的空间填满。这幅场景直观地说明了,我们这颗蓝色星球的重心,还是在北大西洋两岸。眼下我们所习以为常的一切,全球化,资本自由流动,科技驱动生活,消费社会,都是在两次世界大战所造成的巨大创伤中,跨大西洋两岸的人民互相妥协、达成一致所造成的结果。而如今,同时在青岛和魁北克举行的两场峰会表明,这个世界正在向着去全球化的方向加速前进。
大约发生在70年以前,北大西洋两岸人民之间所达成的交易,勾勒出我们今天世界的基本样貌,其基本逻辑大致是这样的:美国向它的西欧盟国提供安全保障、开放社会的基本理念、市场和资本支持,而西欧盟国则报之以认可和支持美国领导权、认可并支持开放社会的基本原则、资本和贸易自由流动、在几乎所有国际问题领域与美国保持一致。这个交易很快就以马歇尔计划、布雷顿森林体系和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形式落实下来,并在战后初期的实践中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随后,美国将这个交易推广到它在世界其他地区的盟国体系当中,于是东亚的日本、韩国、台湾等经济体开始起飞。这一切在冷战结束、苏联这个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所扬起的漫天尘埃中达到高潮,这个高潮的华彩乐章便是中国在2000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正式加入这个原本由北大西洋两岸人民所勾勒出的大交易当中。
归根溯源,我们会发现,这个大交易能够成立,几乎就是美国实际上单方面向世界开放市场的结果。至少在这一点上特朗普总统的抱怨是有道理的。世界贸易组织章程甚至公开写明发展中国家,包括中国,有权筑起关税壁垒保护自己的产业。而美国的西方盟国,从日本到欧洲,则采取各种办法悄悄限制从美国的进口。日本社独特的社会结构使得日本市场实际上对一切外国关闭;欧盟的奇葩贸易标准,各种森严的非关税壁垒,则使得欧盟之外的任何国家与欧洲做生意从来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这种机制安排似乎是这样的:你想做生意?我来给你提供市场;你缺钱?我来给你融资;你觉得不安全?有我美军维护秩序。这个机制运行下来的结果就是,欧洲和日本迅速从战争创伤中复兴,各种新兴市场国家蓬勃发展,而美国则迅速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贸易逆差国和债务国,并通过贸易逆差向世界大量注入美元流动性。这些美元留存在欧洲形成了离岸的欧洲美元市场,跑到中国则成为人民币发行的基础。总之,美国人构筑起了一个这样的世界:你们都用美元,我来给你一切。
看起来,美国人虽然不了解中国文化,也不太像是懂得辩证法的样子,但是美国人对于“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样的辩证法却理解的非常深刻,运用的也很纯熟:它给予全世界的,是开放的全球市场;它从全世界索取的,是美元霸权。

上帝只有通过创造世界,并通过外在世界才能认识自己的本质,这是上帝与万物的对立统一;物质财富也只有通过一个一般等价物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本质,这个一般等价物就是货币,这是万物与货币的对立统一。后一个对立统一赋予货币支配万物的权力,由此,表面自由平等的市场关系成为一种实质上的权力关系;基本上,你可以通过买卖,将货币任意转化为你所需要的一切。现在,通过上述制度安排,以牺牲实体经济为代价,美国掌握了货币权力,而且在现代信用制度下,货币可以随时像变戏法一样从金融体系中召唤出来。于是,这对美国,对世界,都是一个不错的交易,各取所需,各得其利,其乐融融,一片安定祥和的大好局面,生活于其中的我们几乎已经忘记了生活本质上是多么凶险。
现在的问题是,特朗普总统为代表的一些美国人认定这个交易对美国不划算,很多美国人在这个交易中吃亏上当,他们不再认可这个交易,他们要来掀桌子了。他们不但与中国大打贸易战,闹得沸反盈天,还在同时与传统的西方盟国打贸易战,对欧盟的钢铁进口加征关税,对加拿大也一样,日本和韩国也别想跑。显然,这一部分美国人想要的就是全面改变之前对美国不利的贸易条件,让制造业实体经济重返美国,让生活于金融循环体之外的沉默的大多数普通美国老百姓都能找到工作,养家糊口。人性的弱点就是,对于既有的利益视作理所应当,而斤斤计较于目力可及的损失。
但是,正如我们前文中所讲过的,美国向全世界开放市场,用贸易逆差向全世界输送美元流动性,再用美元信用控制和配置实体财富,乃是战后世界得以正常运行的基石;而特朗普总统所执行的政策似乎就是要向全世界关闭美国市场,后果不言而喻。

这种矛盾既反映在中美关系当中,也反映在西方世界内部。在与上合组织青岛峰会同时举行的魁北克G7峰会上,西方盟国内部意见撕裂,甚至于就连仅具象征意义的会后联合宣言都在特朗普坚决反对下最终流产。于是就有了世界媒体上广泛传播的那张照片:会议桌前,德国总理默克尔率领G6领导人围站一圈,俯身怒视特朗普总统,而特朗普则环保双臂孤独坐在座椅上,仿佛正在接受批斗。好事者中的心理学家们开始忙不低分析默克尔的姿势如何具有侵略性,而特朗普的姿势如何具有防御性,其他领导人的什么姿势又反映出怎样的政策倾向性,如此等等,乐此不疲。
这边厢上海合作组织青岛峰会则表现出东方人特有的内敛气质,即便有印度和巴基斯坦这对宿敌加入,仍能显示出安定祥和的大好局面,在反恐、金融、贸易、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达成多项协议,该签的条约也都签了一堆,习近平主席又承诺向上合组织注资300亿人民币,便利反恐和金融合作。300亿人民币看起来不多,但是在中国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在负债端出现的人民币发行量数以百万亿元计,而在资产端,股东权益却只有200多亿元人民币。这样看来,300亿元人民币实在不能算少了,加上杠杆也能做不少事情了。
于是就有人开始贬低上合组织,甚至中国人自己出于“枪打出头鸟”的恐惧,也在极力淡化上合组织的作用和影响。确实,上合组织并非北约那样旗帜鲜明的军事同盟,纵观上合组织章程,也没有对组织内违约行为规定任何强制性制裁措施,上合组织自己也多次声明没有假想敌,仿佛好好先生一团和气的样子,但却坚决拒绝了美国成为组织观察员国的申请。

但是回顾历史,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英法之间也只是协调了在非洲殖民地问题上的立场,英俄之间也仅仅协调了双方在近东、伊朗、阿富汗等问题上的立场,都只是各别协约,而不是明白无误的军事同盟,但是当战争真正爆发的时候,英法俄这三个“协约”国却迅速站队站到了一起。倒是对面与德奥方面白纸黑字签有正式盟约的意大利却首鼠两端,最后倒向了“协约”国阵营。可见,结盟与否,存乎一心,形式如何倒未必重要了。
至于同时接纳印巴这对宿敌入盟,是否会削弱上合组织行动了的问题,我们相信,既然土耳其与希腊这对宿敌可以共存于北约组织当中,那么印巴共存于上合组织似乎也不应该成为特别的问题。倒是上合组织在此次峰会召开之前,发布的一项研究报告更值得关注。这项报告宣称,由于大多数成员国还需要使用美元完成国际贸易,石油人民币成立的条件目前还不具备,显示出美元独一无二的霸主地位似乎仍不可动摇。
于是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美国不愿意再为世界提供市场,那么世界就难以获得美元流动性,同时美联储还在加息并且收缩资产负债表,没有美元信用,世界经济循环就要出大乱子;而中国还没有做好准备向世界提供市场,自然也就无力承担起为世界注入新流动性的责任,那么这个流动性和信用创造的大坑,如何才能填上呢?
声明:
作者薛晓明,悉尼大学政治经济学博士研究生。
以上为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台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