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島華人墓碑與廟宇：兩位七旬老人的半世守望

印度洋的聖誕島矗立著數百座華人墓碑和廟宇，記錄了島上一段悲慘的華人勞工歷史。SBS中文記者到訪島上的公墓和廟宇，兩位守護者分享了這段鮮為人知的南洋往事。

在印度洋東北部，距離亞洲大陸數千公里的聖誕島上，數百座華人墓碑沉默佇立。這些鐫刻著漢字的石碑，見證著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

十九世紀末，這座孤懸印度洋的島嶼上發現了磷酸鹽礦，吸引了數百名來自中國南方的契約勞工。他們背負「賣豬仔」的辛酸命運跨越重洋，卻因島上生活工作環境惡劣，維生素攝取不足，不少人死於腳氣病（beriberi），再沒能回到故鄉。

每年祭拜時節，年過古稀的陳德強（Tan Keik Kiang）便開始忙碌起來。自1977年從馬來西亞檳城來到聖誕島務工後，他一直定居於此。

他告訴SBS中文，島上一共有400多座華人墓碑，大部份坐落在距離島中心較近的華人公墓（Settlement Chinese Cemetery），另有30多座墓碑分佈於磷礦山墓地（Phosphate Hill cemetery）。

點火、供奉、叩拜，這一系列動作陳德強做了幾十年。 Source: SBS / Nicole Gong

通往磷礦山墓園需要穿過一片山林，徒步約半小時。有的地方樹葉叢生遮蓋了去路，陳德強便手持砍刀，開闢出一條新道路。一路上只能聽到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石頭縫裡的椰子蟹不時探出腦袋，然後迅速溜走。

這樣的路程，他每年都要走好幾次。在聖誕島常年悶熱的氣候下，單程往往已經汗流浹背。「以前我差不多天天都來，現在我年紀大了，不能（天天）來了。」

循跡踏入山林深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刻有「先友總督」的墓碑。陳德強介紹道，這是一座總墳，紀念的是長眠異鄉的早期華人苦力，於1957年修建。

他一邊清掃掉墳墓上的枯葉一邊說：「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今天在這裡。」

1977年，陳德強被報紙上的招工廣告吸引，從馬來西亞檳城來到聖誕島，便一直定居於此。 Source: SBS / Nicole Gong

陳德強是聖誕島華人公館（Chinese Literary Association）的主席，該組織前身為業餘閱報社，是當年華人勞工為了給家鄉寫信成立的。

距離總墳不遠處，30多個尺寸不大的石碑零散分佈在雜草間，不仔細尋找的話，很容易錯過。

陳德強說，這是聖誕島上最早的華人勞工墳墓，至今已有上百年歷史。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墓碑都面向一個方向。

以前的人，他們埋葬在這裡，都是想著祖國，所以他們的墳墓都是向北…...因為祖國在北方。

獨特的「龜背」墓碑設計

除了磷礦山墓地外，聖誕島上主要的華人公墓位於通往高爾夫球場和已關閉的賭場的主路旁邊，墓地中有數百座大小、形狀各異的墓碑。

這些墓碑大多呈現「龜背」造型，配上中文碑文和紅色或灰色水泥基座。除了姓名和日期外，不少墓碑上還刻有埋葬者的祖籍。

「龜背」指墓碑上方呈圓拱形，外觀酷似龜殼的弧形結構。這種設計在中國南方（特別是福建、廣東地區）傳統墓葬中極為常見。

聖誕島上的華人公墓裡有400多座大大小小的墓碑，多數造型呈現「龜背狀」。 Source: SBS / Nicole Gong

《金色樹葉：聖誕島華人墓地簡介》（Golden Leaves: An Introduction to the Chinese Cemeteries of Christmas Island）一書詳細討論了聖誕島上兩處華人墓地的設計風格和背後的文化、歷史內涵。

該書的作者白海倫（Helene Bartleson）在2016年接受SBS新聞訪問，談及聖誕島華人墓碑獨特的「龜背」造型。她說，這一設計和風水學有關。

「龜背造型的邊緣很光滑，不是方形的，因為從風水學的角度來說，陰風不容易吹過方形結構。所以這些墓碑的邊緣被做成圓弧狀，讓陰風繞過祖先的陰宅，避免留下不祥之氣。」

也有研究表明，「龜背」造型的墓碑符合聖誕島熱帶多雨的氣候，拱形碑頂有利於雨水滑落，減少侵蝕，從而延長墓碑壽命。

除了姓名和日期外，聖誕島的許多墓碑上還用中文刻有逝者的祖籍。 Source: SBS / Nicole Gong

此外，聖誕島的華人墓地中除了常見的「龜背」墓碑，還有一些雕刻著「蓮花」或寫有「福祿壽」字樣的墓碑。

根據白海倫在書中介紹，雕有「蓮花」字樣的墓碑多數是為兒童立的，象徵其天真無邪、純淨的靈魂；而「福祿壽」的碑文則寄託了家人對逝者的美好祝福。

廟宇：華人移民史的記錄者

除了墓碑，島上的廟宇也是這段百年華人移民史的紀錄者。

聖誕島佔地135平方公里，據當地居民介紹，大大小小的廟宇共有16間，包括觀音、土地公、順天宮等。

每到初一和十五，76歲的符記興（Foo Kee Heng）都要到這些廟宇維護和清掃。他於1970年從馬來西亞來此打工，至今已有55年。

他告訴SBS中文，島上的廟宇都是當年華人苦力修建的，現維護經費主要依靠地方政府和礦業公司撥款。每年中元節（Hungry Ghost Festival），當地都會舉行盛大的供奉儀式。

「我們華人的文化就是認為凡是有廟堂、有拜就有保佑。」

符記興義務負責聖誕島上廟宇的維護工作已經幾十年。 Source: SBS / Nicole Gong

符記興說，自己義務維護廟宇已有幾十年。每個月他都要拜訪所有廟宇兩次，每次耗時至少一整天。

隨著島上人口流失，年輕人越來越少。根據澳洲統計局（ABS）2021年的人口普查數據，聖誕島的常住人口為1,692人，較十年前下降近20％（2,072人）。

被問到以後誰來負責墓碑和廟宇的維護工作時，兩位年過古稀的老人並沒有立刻給出一個答案。

符記興說：「到沒有人來照顧的時候我們就把這些寺廟交回給政府，讓政府來打理。我們也會離開的。」

聖誕島上的部分廟宇。 Source: SBS / Nicole G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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