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再次面对一场冲突，新闻在快速传播、演变。
2026年2月底，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袭击，伊朗随后对多个海湾国家发动报复性打击，其中包括迪拜等重要交通枢纽，使冲突蔓延至更广泛的中东地区。
面对源源不断涌入的冲突画面与暴行报道，人们究竟作何反应？
路透社发布的《2025数字新闻报告》显示，全球范围内“回避新闻”的现象正在上升，尤其集中在年轻人以及未接受大学教育的人群中。
这项研究自2015年启动，在对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17个国家开展持续跟踪后发现回避新闻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新闻对情绪的负面影响，以及对战争和冲突的过度报道。
那么，这种回避是出于“同情疲劳”，还是部分专家所谓的“暴行疲劳”？又或者，是源于“替代性创伤”？
也许，这几种因素同时存在。
新南威尔士大学新闻与传播学讲师、专注战争与冲突报道研究的艾莎·贾辛格（Aisha Jahingar）表示，人们对暴行逐渐“麻木”的问题确实令人担忧。
但她指出，这并不等同于人们变得冷漠。
她引用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理论进行了解释：反复接触苦难影像会逐渐钝化最初的冲击。当观众一遍遍目睹被毁的城市、受伤的平民、从废墟中被抬出的遗体，或是悲痛的家庭时，这些画面会开始变得模糊。这也与我们如何"观看暴力"有关。暴力最初被呈现为一种非同寻常的事件，但当这种‘非同寻常’反复出现时，它就不再那么特殊了。
贾辛格博士用“暴行疲劳”来解释这一现象。
“我使用‘暴行疲劳’这个说法，是因为来自战区的报道中，也有一些故事是温暖的，能够传递希望与团结。但如果是一连串、反复出现的暴行报道，再加上这些暴行逐渐被‘常态化’，就会引发这种疲劳。当受众反复接触冲突、危机和人类苦难的新闻与画面时，会逐渐产生情感麻木。”
与此同时，持续接触这些恐怖内容，也可能引发“替代性创伤”。
美国精神病学协会（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将“创伤（trauma）”定义为：目睹或经历个体无法承受的、或对其世界观产生冲击的极端压力。
新南威尔士大学精神病学与心理健康教授苏珊·里斯（Susan Rees）在她关于创伤人群及冲突影响的研究中采用了这一定义。
“如果人们反复接触暴力画面和叙事，尤其是在如今这种24小时新闻循环和社交媒体环境下，就可能产生‘次级创伤’或‘替代性创伤’。即便是身处事件发生地之外的人，也可能受到影响。”
她表示，她近期关于中东冲突对澳大利亚人心理影响的研究显示，那些在地理、家庭或文化上与冲突地区存在联系的人，往往会承受更明显的心理压力。
这项针对2023至2025年中东冲突期间（主要涉及以色列、被占领的巴勒斯坦领土及黎巴嫩）澳洲女性居民心理健康状况的研究发现，这一群体在冲突期间的惊恐障碍症状有所上升。
不过，里斯博士指出，即便没有直接关联，任何反复目睹暴行的人也可能经历替代性创伤。她提及“9·11”事件及波士顿马拉松爆炸案后的相关研究。
当人们大量接触这类媒体内容时，可能会出现急性压力反应，比如焦虑、睡眠障碍、反复侵入性的画面，以及对威胁的高度敏感。Dr Susan Rees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推动这种替代性创伤，以及“暴行疲劳”或“同情疲劳”的产生？
社交媒体显然是重要因素之一。
路透社发布的《数字新闻报告》指出，人们获取新闻的方式正加速向社交媒体和视频平台转移，这也在推动形成一个碎片化的替代性媒体生态，并可能对基于事实的新闻报道构成威胁。
皇家墨尔本理工大学新闻学教授亚历山德拉·韦克（Alexandra Wake）长期从事“创伤知情新闻”研究。
她指出，传统广播新闻通常会对内容进行编辑，以避免呈现最具有冲击性的画面，而社交媒体则完全未经筛选，而信息泛滥还会带来一种无助感，从而促使人们选择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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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斯博士表示，在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研究中，“同情疲劳”这一概念通常用于描述那些直接经历创伤或在创伤环境中工作的人。
但她指出，在当下这种持续不断接触战争与苦难的数字媒体环境中，这种现象正越来越多地影响普通民众。
那么，解决之道是否就是彻底远离新闻？
专家表示，在获取新闻信息的同时，人们可以通过一些方式来应对这种无力感与疲劳。
作为一名长期从事创伤相关研究的新闻学者，韦克教授建议，人们可以有意识地选择固定的信息来源和平台，以避免信息过载。
她建议：“每天看一档半小时的新闻已经足够了，或者读一份日报，听一档时事节目，甚至只在网上浏览一个你信任的媒体平台或者选一个你信任的传统媒体或权威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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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行业本身也可以发挥作用。
贾辛格博士指出，语言至关重要。媒体有责任在报道冲突和暴行时，将焦点放在暴行对人类所造成的后果上，并为暴力事件提供必要的背景信息。
“如果媒体能够共同努力，就可以用一种以人的处境为核心的方式来报道战争、冲突以及由此带来的苦难，而不是使用经过美化的军事语言。当然，要谨慎选择谁代表谁发言，谁真正有发言权，不要进一步模糊现实，让公众难以辨别。因为在当下，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时代，获取可靠信息本就变得更加困难。这也意味着报道需要提供背景信息，解释为什么会发生暴力、为什么有些画面会被发布而有些不会。”
里斯博士也认同答案并不在于彻底远离新闻，而在于合理管理接触的时间与方式。
他认为，那种缺乏背景、仅依赖冲击性画面的报道是肤浅的，这种呈现方式应该被尽量避免。同时，人们也需要那些能够帮助他们理解巨大人类苦难、并提供具体信息和语境的报道。
她还建议，人们可以通过一些实际行动来回应冲突与暴行，从而获得一种更积极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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