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多华人移民来说,微信或许只是一个聊天工具;但对李俊浩然而言,它更像是一种过去生活的延伸。2023年,这位来自中国的同性恋者与丈夫来到澳大利亚,以保护签证申请人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离开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对同性身份处境的担忧,更包括一种长期累积的不安全感。他在离开故乡后,如何与过去的生活慢慢“割裂”,又如何在澳大利亚重新寻找归属感?点击 ▶ 收听这段关于身份、归属与重建的真实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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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已经不太用微信了。”
谈及此,李俊浩然(Oliver Junhaoran Li)停顿了一下,说这并不是因为他否定过去,而是因为那个应用承载了太多“被监控、自我审查、自我限制”的感觉。
2023年,李俊浩然和丈夫从中国来到澳大利亚。
如今,两人以保护签证申请人的身份生活在悉尼。
与许多移民故事不同,李俊浩然的讲述里,很少出现“向往的海外生活”这样轻松的畅想。
在接受SBS普通话节目采访时,他反复提到的是一种“割裂感”——与过去的生活、语言环境、社交关系,甚至与曾经的自己之间的割裂。
“离开的不只是一个国家”
“我离开的并不只是一个地理意义上的国家,它也包括了我过去的语言环境、朋友圈层、社交习惯和文化记忆。”
对这位成长于中国的同性恋者而言,离开中国,并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
他说,自己和伴侣很早就有移民海外的想法,希望同性伴侣关系能够获得法律保护。
两人曾在多个同性婚姻合法化国家之间比较、选择,而澳大利亚最初甚至并非他们的“最优选”。
但2022年上海疫情封控期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最终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当时,他们居住在距离上海不远的苏州。
在李俊浩然的记忆里,上海曾是许多中国酷儿群体心中的“文明之光”——那里曾举办上海同志骄傲节,也有面向同性恋群体的招聘活动。
他说:“我们会觉得它是一个文明之光,但是却没有想到上海也要经历疫情这样的残酷的人间惨剧。”
他提到,网络纪录片《四月之声》成为自己决定离开的“临门一脚”。
“在那之前,我们想出国去定居的这种想法是一个很抽象的,没有说很具象到我必须马上走,”他说,“但是在上海的‘《四月之声》事件’发生之后,我们明确意识到我们立刻就得跑。”
这种情绪并不仅仅来自对同性恋身份处境的担忧。
“曾经只是觉得,作为性少数群体,会面对身份标签的压迫。但是却没有想到,即使不是性少数群体,在中国也可能面临其他方方面面的压迫和不安全。”
那种情绪并不只是愤怒。
他说,在疫情封控之前,失望其实已经长期累积。当一些事情真正发生时,他既感到愤怒,又觉得“似乎很合理”。
“会有一种合理化的感受。”
“微信承载了太多过去的不安”
真正离开后,李俊浩然才逐渐意识到,迁移所带来的“失去感”比自己想象得更复杂。
在悉尼生活的两年多时间里,李俊浩然与中国旧友之间的联系逐渐减少。
他说,这种疏远并不仅仅因为地理距离或时差,更因为彼此对于许多事情的理解开始变得不同。
来到澳大利亚后,他接触到更多关于人权、多元文化与酷儿社群的讨论,也逐渐意识到,过去许多自己习以为常、以为只能忍受的事情,其实并不合理。
但与此同时,一些仍生活在中国的朋友,则会认为“中国很好,澳洲不好”,甚至觉得他对中国社会环境的批评是一种“不爱国”的表现。
“很多时候不是说你讨论了就能够互相理解彼此。”
“你接受的其实只是彼此的攻击和否认,会重新让我进入一种不安的割裂感。”
于是,他开始越来越少使用微信。
“不是因为我对过去的生活、过去的关系的否定。而更像是微信承载了太多过去生活里的被监控感、自我审查感、自我限制感,”他表示。
不过,让他真正感到复杂的,并不是意见不同本身。
他提到,自己曾认真问过一位高中时期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面对彼此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场,她怎么看?
此前“白纸运动”期间,李俊浩然支持抗议,而这位朋友则持相反态度。
但那一次,朋友并没有否定他,而是向他讲述了中国疫情封控彻底放开后,家中长辈感染去世的经历。
李俊浩然突然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分歧,很多时候并不能简单地被划分为“对”或“错”。
“那一刻我就理解到,好像我们谁都没有错,我们都只是站在自己的个人视角上去看待这个事情。”
“它没有问我是谁”
李俊浩然出生于湖南,拥有少数民族背景,三岁后随家人到北京生活。
由于语言和身份差异,他在幼儿园时期曾遭受霸凌,甚至退学。
此后很多年,他始终觉得自己游离在不同身份之间,在“外地人”与“北京人”之间摇摆。
“自己并不属于任何一方,”他说。
但来到澳大利亚后,他第一次感觉,“这片土地没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民族是什么,我的信仰是什么,我的取向是什么,它很自然地就接受了我”。
这种“被接受”的感觉,有时来自一些非常具体的瞬间。
2023年,两人刚抵达悉尼时,恰逢 Mardi Gras 活动接近尾声。
李俊浩然回忆,自己在机场看到彩虹旗时,“一下子就觉得好像被这片土地欢迎了”。
后来,两人发现婚戒遗落在中国,于是前往商场重新购买。
“导购一开始问我是买给女伴还是买给妈妈。”
他说:“我说都不是,我是买给我的丈夫,我们刚结婚。”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尴尬,而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新婚快乐(Congratulations, happy wedding)”。
“那种眼睛里的光芒,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说。
如今,李俊浩然在悉尼参与心理健康、多元文化与酷儿社群相关的志愿工作。
他说,即便自己目前仍然没有投票权,但这些经历让他开始重新理解“公共参与”的意义。
“如果未来我有机会成为澳大利亚公民,我一定会非常珍惜这种参与公共生活的权利。因为我知道,一个社会是否保护少数群体,真的会改变人的命运。”
采访接近尾声时,李俊浩然忽然提到,自己其实提前写下过一个“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
那个问题是:他如今是否还认同中国。
他坦言,自己依然使用中文,也依然珍惜中国文化、语言、艺术和历史中的许多部分。
只是对于当代中国的社会环境以及对酷儿群体的态度,他越来越难以认同。
“文化是我的一部分,”他说,“但压迫我的地方,不应该是我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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