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儿一周岁生日前夜，安雅（化名）突然被一股强烈的情绪吞没。
她说：“我一直很享受做母亲的感觉，然后……我突然感到了这种巨大的痛苦。女儿第一个生日让我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发生了……而且这是永远的，”她在接受节目《The Feed》采访时这样表述。
当时，安雅 25 岁。从怀孕开始，她就一直独自抚养孩子。
“我当时独自一人照顾婴儿，每当婴儿整夜哭闹不止时，那种感觉真是无比孤独和与世隔绝……而你却是唯一一个在场的人。”她说。
安雅回忆，女儿出生前，她完全想象不到孩子会对自己的生活带来多大改变。尤其是在女儿开始出现抑郁症状之后，她发现自己常常通过发火宣泄情绪。
为了照顾女儿，她最后辞了职。很快，她发现自己负债累累，与社会几乎断开联系，同时还要面对自己的心理健康问题。
她说：“我爱我的女儿，我认为她是一个很棒的人。她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意义和快乐，但这也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我不该那么做的。”
安雅说，她后悔成为母亲，部分原因是失去了自由和机会；而单亲抚养，更让这种感受雪上加霜。
她说：“如果没有女儿，我的经济状况会好得多。我会更容易买房，也不会背负那么多债务，还能去旅行。”
“我可能还有其他我无法拥有的感情经历。”
“彻底摧毁了我的生活”
克里斯（化名）说，他在新冠疫情封锁期间当上爸爸后，“世界崩塌了”。
他的伴侣失去了私人教练的工作，于是克里斯承担起全职养家的责任。两人也都陷入了产后抑郁的困境。
他们的孩子现在三岁，被诊断患有自闭症。
克里斯说：“我的伴侣筋疲力尽，什么都做不了，我回家后 还得做饭、打扫卫生，所有的事情都得我来做。”
他形容，为人父母给这段关系带来沉重打击，几乎扼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乐趣。他们不再有性生活，也不再一起做以前喜欢的事，比如参加流行文化节、角色扮演等。
经历多年争吵和心理治疗后，两人最终分居。
克里斯说：“我妻子离开的第二天，她就带走了他（我的孩子）。这让我心碎……我的生活彻底崩溃了。”
他说，最难熬的其实是和孩子分开。
“其实，这一切中最难熬的就是和孩子分开……他是我的亲人，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不可言说的事
在Reddit 上，有一个名为“regretfulparents（后悔的父母）”的论坛，在这里很多人公开分享自己了在为人父母后的后悔情绪。该论坛成员数从2019年的400人，增长到如今约14.1万用户。
TikTok创作者达林（Kelley Daring）也在推动这类话题被大众看见。她分享匿名网友后悔成为父母的故事，在网络上获得了数十万次观看。
澳大利亚关于后悔成为父母的数据有限。不过，波兰社科人文大学人格发展研究中心在 2021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波兰新兴和中年年龄段的父母中，有高达13%的人后悔为人父母。
数据研究公司 YouGov 在2021年的一份报告中调查了1249名英国父母，发现其中十二分之一的人后悔成为父母。
凯恩米勒研究所（Cairnmillar Institute）的临床心理学家兼研究员史密斯（Imogen Smith）博士表示，虽然如今禁忌话题不多，但后悔成为父母对许多人来说仍然是难以启齿的事。
她说：“人们觉得开玩笑说后悔并没什么大不了……[但]一旦对话变得严肃认真，大多数人不仅难以谈论，而且难以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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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原因会导致父母后悔？
史密斯说，在大多数情况下，父母的后悔并非源于孩子本身，而是源于为人父母的经历。
她补充说，社会对“完美父母”的期待，容易把人推向精疲力竭、职业倦怠、被困住的感觉，以及更消极的自我形象，最后甚至发展成后悔。
经济困难和单亲抚养子女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父母的后悔与难以达到和认同理想的育儿方式有关，”她说。
史密斯解释，父母一方面被要求对孩子要无微不至，另一方面又不能越俎代庖。再加上各种相互矛盾的育儿建议，很多人开始不断质疑自己。
她说：“现在，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觉得自己需要成为好父母，而爸爸们或许是第一次，觉得自己需要与孩子建立非常紧密的联系和依恋。”
她认为，信息爆炸本身就是压力来源之一：“我认为信息传递是人们面临的问题之一。他们会想，‘告诉我该怎么做。书在哪里？’”
“很多人都在呼救。”
当代父母的诅咒
史密斯说，如今大多数女性在生完孩子后仍必须全职工作，这实际上意味着她们要同时做两份全职工作。
她说：“从历史上看，无论好坏，母亲的角色都局限于家庭之内。因此，母亲的角色有着非常明确的定义和非常明确的期望。”
“我认为现在女性仍在努力重新定义在成为母亲和工作或学习者之间的关系……[并]寻找自己生活的意义。”
悉尼心理学家库曼（Sian Khuman）对此表示赞同，父母很可能难以在育儿与事业之间取得平衡，这会让人持续感到力不从心。
她说：“你会一直感觉自己在这两个领域都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完美。这会导致内疚感……而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忍受。”
有些人不像其他人那样享受为人父母的乐趣，这也没关系。
她鼓励那些后悔成为父母的人主动寻求帮助。
她说：“后悔为人父母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她补充，自己现在见到的、为育儿压力而求助的父母比以前更多了。
她说：“越来越多的人前来咨询，表达他们的倦怠感以及育儿对自身、对亲子关系或夫妻关系的影响。”
如何帮助那些对为人父母感到后悔的人
史密斯补充说，朋友们如果可以的话，也应该不加评判地倾听。
她建议：“避免震惊和愤怒。保持冷静，保持好奇心，倾听他们的经历，因为我认为他们很少有机会如此真诚地谈论这些事情。”
她也提醒，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提供这样的空间，那就鼓励对方去找能够提供支持的专业人士。
库曼则建议人们不要因为社会压力，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生孩子。
她说：“如果你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孩子，那就去找人谈谈。”
生活在羞耻之中
现年44岁的安雅说，她和18岁女儿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善。
但她仍然对成为母亲感到后悔。
她说，女儿仍然依赖她；在生活成本高昂的情况下，女儿也无法搬出去。
“感觉这一切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我以为我能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结果她却要一直依赖我，”安雅说。
然而，安雅现在明白，她对女儿的感情并不异常，也不是“可耻的”；对孩子的感情是可以复杂的。
她的心理学家是这样说的：“你可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爱你的孩子，为他们做任何事，但同时也可以恨他们。”
“能够说出这句话，我感到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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