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澳大利亚内陆地区迎来创纪录降雨,原本一望无际的红土,如今已化作一片绿洲。这一变化,甚至从太空都清晰可见。然而,尽管有人对此乐见其成,但环保人士和原住民传统土地所有者却表示,在这里,绿色并不总意味着好消息。点击音频,收听完整报道。
这是安娜·戴金(Anna Dakin)穿过布费尔草(buffel grass)的声音。她居住在爱丽斯泉郊外一处占地20英亩的土地上。她表示,这种入侵性杂草已经“彻底占据”了她的生活:
“像现在这样,下过雨之后,植物会突然疯狂生长,实际上几乎不可能靠人力持续控制它。这对我的情绪造成了很大负担,也带来了沉重的经济压力。它占用了大量时间,带来的压力真的难以形容。”
安娜希望未来能够在自己的土地上开设露营营地,接待游客。但今年早些时候的异常降雨之后,她每周都要花10个小时驾驶割草机,试图控制布费尔草的蔓延:
“布费尔草本身属于单一物种群落(monoculture),放眼望去几乎只有一种草、一种景观。与此同时,你会发现树木被烧得发黑,中层植被越来越少。在布费尔草覆盖的地方,几乎看不到新的幼苗,因为它并非本地植物,会形成一层厚厚的草毯,阻挡下层幼苗获得阳光。而本地植物和树木并没有演化出适应这种环境的能力。”
她担心,这种情况已经影响到当地旅游业,包括自己经营的艺术之旅(art tours):
“人们来到澳大利亚中部,是因为他们着迷于这里的沙漠,也惊叹于这片土地乃至整个地球生态系统展现出的生命韧性。这里的植物经过漫长演化,适应了看似极其严酷、难以生存的环境。当真正来到这里时,人们看到的是一幅由各种植物共同组成的壮丽生态画卷,它们不仅能够存活,更能够在恶劣环境中繁盛生长。但如今,布费尔草却正在与这些本土植物竞争,并逐渐占据优势。每当我向游客介绍布费尔草时,我都会因为管理工作的缺失而感到尴尬。旅行团来到这里,与自然建立联系,而这种草却遗憾地成为景观中最显眼的一部分。很多游客看到它后都会感到难过。”
爱丽斯泉被认为是布费尔草问题最严重的地区。这种植物原产于非洲和亚洲部分地区。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近期公布的卫星影像显示,今年北领地迎来有记录以来第三湿润的二月份后,澳大利亚中部已经披上了一层绿色。
而这里原本因富含铁元素的岩石长期氧化,整体呈现出著名的红色地貌,乌鲁鲁(Uluṟu)正是这一地貌最著名的代表。
当地政府估计,目前爱丽斯泉周边约80%的地表植被已被布费尔草覆盖。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但包括旱地环境中心(Arid Lands Environment Centre)环保人士亚历克斯·沃恩(Alex Vaughn)在内的环境倡导者表示,情况正在不断恶化:
“布费尔草正在重塑整个生态景观。它已经蔓延到河流、山坡、洪泛平原,几乎所有生态环境都受到影响,并把这些地方变成更容易发生火灾的草原。在这里,绿色并不是好事,它就像煤矿里的金丝雀,是危险的预警信号。这些绿色的布费尔草很快就会成熟、枯萎,变成一片易燃物,一旦起火,就会把大片土地烧成焦黑。从维州马利地区(Victorian Mallee)、卡蒂桑达-艾尔湖(Kati Thanda-Lake Eyre)、乌鲁鲁-卡塔丘塔国家公园(Uluṟu-Kata Tjuṯa),到爱丽斯泉、拉勒平塔步道(Larapinta Trail),以及西澳州和昆州大片地区,都受到影响。”
由于布费尔草生物量巨大,也大幅增加了野火发生的频率。这一点,澳大利亚原住民深有体会。
东阿伦特族(Eastern Arrernte)女性卡米尔·多布森(Camille Dobson)在爱丽斯泉接受SBS采访时表示:
“在原住民社区已经能够明显感受到这一点。天气越来越炎热,住房条件本来就不理想,如今又增加了一重压力,这种入侵物种疯狂蔓延,对原住民社区造成巨大冲击。几年前,一场严重的山火席卷当地。许多患有慢性疾病的人,因为吸入浓烟以及不断飘落的灰烬而受到严重影响。人们还担心基础设施被烧毁,事实上确实有建筑物在火灾中受损。可两年过去了,很多设施仍未完成修复,而由于社区地处偏远,维修成本极其高昂。”
卡米尔还表示,传统丛林食物(bush food)正逐渐被布费尔草挤压生存空间:
“许多植物和动物正因此逐渐消失,最终淡出我们的记忆,也淡出我们的语言。这对我们的语言和文化造成了非常深远的影响。”
不过,对于生活在干旱地区的牧场经营者而言,布费尔草却是一种重要资源。
19世纪末,阿富汗骆驼商队(Afghan cameleers)首次将布费尔草带入北领地。到了20世纪50至60年代,当地又开始有计划地种植这种草,以减少扬尘和水土流失。由于生长速度快、生命力顽强,布费尔草也成为牛群理想的牧草。
北领地牧牛协会(Northern Territory Cattlemen's Association)首席执行官罗米·凯里(Romy Carey)表示: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再停留在讨论布费尔草究竟是好还是坏。关键在于站在什么立场来看待它。对于那些位于偏远甚至极偏远地区的牧场来说,这是一种维系整个畜牧业的重要牧草,支撑着当地经济、社区和养牛产业。当然,在没有得到利用或妥善管理的地方,它确实会带来风险。因此我认为,目前这场讨论被过于简单化了。事实上,当布费尔草侵入居民区、文化遗址、神圣地点以及交通走廊时,确实需要加以管理。但这种管理不能以损害支撑地区经济的重要产业为代价。对北领地而言,畜牧业自开发初期便一直存在,更是当地经济的重要支柱,这一点绝不能被忽视。”
环保人士希望联邦政府将布费尔草列入“国家重要杂草”(Weed of National Significance)名单,目前这一建议正在审议之中。
尽管北领地政府已于2024年将布费尔草正式列为杂草,并制定了为期六年的管理计划,但爱丽斯泉地区的一处牧场近期仍获批种植布费尔草种子。
亚历克斯·沃恩表示:
“真正承担这项问题代价的,是地方政府、护林员、国家公园管理人员、旅游经营者以及社区居民。如今,人们已经投入数以百万计的资金和无数时间应对这一问题。现在最需要的是国家层面的支持、认可和统一协调,既要更有效治理已经受影响的地区,也要防止布费尔草继续扩散到尚未遭受入侵的地方。”
北领地环境部长乔舒亚·伯戈因(Joshua Burgoyne)向SBS新闻表示,他已就布费尔草问题与联邦环境部长进行了沟通,希望获得更多资金和支持:
“向外界解释北领地目前的做法,实在令人尴尬。几年前,布费尔草已经被正式列为杂草,但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没有建立起真正统一、协调的清除机制。仍然只能依靠一些志愿者徒手一点一点地清除。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也令人心碎,更让来到这里的游客感到心痛。”
对于像安娜·戴金这样的人来说,与布费尔草的斗争仍是一场艰难的持久战。他们希望政府能够采取更积极、更有力的行动,应对布费尔草持续蔓延带来的生态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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