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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墨尔本生活超过三十年的华人2型糖尿病患者Charles Cheng,曾一度每天注射40单位胰岛素。
而现在,这个数字是13。
改变,并非来自新药,而是一枚贴在手臂上的小型设备——连续血糖监测设备(CGM)。
“你每分钟的血糖变化都能看到,”他说,“心里就有数了。”
但这样的“心里有数”,并不是所有人都负担得起。
“我已经很努力了 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在使用CGM之前,程先生依赖指尖采血监测血糖。
他对SBS普通话表示:“一天也测不了几次,高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
医生的建议往往是增加胰岛素剂量,“控制不好,就多打一点”。
剂量从低到高,一路增加。

而在更早之前,他也曾一度抗拒胰岛素治疗。
他说:“我们华人比较怕打针,总觉得一打就没有退路,要打一辈子,也不能‘戒掉’,就像降压药一样吃了就不能停了。有点怕。”
直到2024年11月,一场突发心肌梗死,将他送上手术台。
“医生材料上都明确写了,就说是长期糖尿病引起的。身体一下子瘦了八公斤。”
程先生回忆自己一路走来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从发现血糖偏高开始吃药,到跟随糖尿病教育师进行饮食管理,随后开始施打胰岛素、剂量越打越多但依旧控制不住,最终导致并发症。
悉尼科技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高级讲师、高级认证执业营养师 (AdvAPD)、认证糖尿病教育师(CDE)林珊珊(Shannon Lin)博士对SBS普通话表示,这类情况在华人患者中“非常常见”。
“很多人已经非常自律,但他们会说:‘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她表示。
她指出,这种困境往往并非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缺乏对医疗信息的理解与获取能力,也就是所谓的“健康素养”(health literacy)。
“很多人不熟悉医疗系统,也不太敢问问题,最后只能靠经验去‘猜’怎么控制血糖。”
“看得见的血糖”直接影响治疗方式
CGM的作用,正是为长期处于困惑中的患者提供连续数据:该设备以贴片形式附着在上臂,通过皮下传感器持续监测血糖变化,并将数据实时传输至手机应用程序。
林博士用一个比喻来解释两者差异:“糖尿病人就像在黑暗的屋子里,扎手指就像是点亮一根蜡烛,可以看清面前一两米的距离。”
“而最新的技术也就是CGM就像是探照灯或者手电筒,你可以看得更远了,也可以更持久地观察了,所以可以更好地计划自己的下一步无论是饮食、运动、作息还是药物,都可以做更好的调整。”
这种“看得见”的变化,直接影响治疗方式。
程先生描述,“你每分钟的血糖高度都在手机里显示出来”。
通过持续数据,他能够识别饮食与血糖变化之间的关系:“吃馒头、稀饭可能上去高一点,吃面包或者蔬菜就不高”; 运动、作息也都会即时反映在数据中。
在医生指导下,程先生利用这些可视化数据的辅助,开始精细调整胰岛素用量。
当前,程先生的每日剂量降至约13单位,同时糖化血红蛋白(HbA1c)水平也从此前的7至8,下降至约6.5左右,接近正常范围。
他对SBS普通话表示:“医生说你这个已经完全正常了,只要保持这个数字。”
在林珊珊看来,这正是技术的核心价值所在。
“它让治疗从‘事后补救’变成‘提前预防’,也让用药更加精准,”她指出。
而这种变化,对于减少并发症风险至关重要。
糖尿病最危险的其实是并发症,而不是血糖本身。
“有些人知道这个东西 但用不起”
然而,这种技术带来的改善,并非人人可及。
目前,在国家糖尿病服务计划(NDSS)框架下,该设备对1型糖尿病患者提供全额补贴,但对许多需要胰岛素治疗的2型患者而言,仍需自费购买,单个传感器价格可超过100澳元。
程先生表示,其使用费用约为每年2000澳元,“对我来说已经很高了,我退休了”。
目前,这部分费用主要由其子女承担。
“我没压力,压力在子女那了,”他笑言。
他也提到,在周围华人群体中,因价格原因放弃使用该设备的情况并不少见。
“当然有的,有些人知道这个东西,但用不起。”
在林珊珊博士看来,这种差异正在形成新的不平等。
“这不是有没有需求的问题,而是能不能负担的问题。”
她指出,一部分2型糖尿病患者,尤其是已经使用胰岛素的患者,其病情复杂程度与1型患者相似,却无法获得同等支持。
“他们同样需要这种工具,但却被排除在补贴之外。”
控制2型糖尿病只能靠个体自律吗?
在讨论糖尿病时,“自律”常被视为核心。
尤其是相较于自身免疫导致胰岛素绝对缺乏的1型糖尿病,2型糖尿病与生活方式密切相关,社会舆论中常隐含一种判断:疾病的发生与控制,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体是否“足够克制”——是否吃得健康、是否坚持运动、是否按时用药。
但林珊珊博士认为,这种理解并不完整。
慢性病管理从来不是个人单方面的责任,它一定是个人与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指出,许多华人患者本身已经高度自律,但在语言、文化和信息获取方面面临障碍。
她直言:“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他们缺少工具,也缺少支持。”
与此同时,政策层面的讨论早已展开。
2024年发布的联邦议会报告明确建议,将CGM补贴扩大至所有需要胰岛素治疗的糖尿病患者,包括2型、3c型及妊娠糖尿病患者。
报告指出,当前政策限制可能加剧健康不平等,并影响疾病控制效果。
尽管政府表示将“认真考虑”相关建议,并已将部分决策交由医疗服务咨询委员会(MSAC)评估,但截至目前,尚未全面实施相关改革。
这一延迟已引发部分医疗机构与患者群体的批评,认为缺乏可负担的技术支持,正在限制慢性病管理的效果。
SBS普通话已就上述政策的推进情况,以及考虑是否将CGM纳入所有需使用胰岛素的2型糖尿病患者群体范围,致信联邦卫生与老年护理部请求置评,截至发稿前尚未收到回复。
对程先生来说,改变已经发生。但他也清楚,这种改变带有“门槛”:“这个东西很好,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用。”
林珊珊则将这一问题归结为更根本的公共议题:“一个公平的医疗系统,不应该因为经济条件、语言或文化,而决定一个人能不能获得帮助。”
她认为,CGM不应被视为“额外选择”,而应是“有需要人群的基本工具”。
“这种技术说实话我觉得不是一种奢侈品,是真的是让他们少走弯路,少受痛苦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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