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贼旗下的Z世代抗议:年轻人主导的抗议如何跨越国界被串联

A man holds a flag at a protest

2025年,世界多地爆发由年轻人带头的抗议。 Source: AAP / Supplied

从加德满都到马尼拉,2025年街头抗议爆发频发。年轻人主导的抗议活动直直指腐败等问题,要求清晰的问责机制(点击播客,收听详情)。


2025年,世界多地爆发由年轻人带头的抗议,矛头直指腐败、不平等,以及根深蒂固的政治权力,也迫使各国政府正面回应一代不愿再“等着轮到自己”的年轻人。

这些运动常被统称为“Z世代抗议”。它们最早在2024年的孟加拉国爆发,随后在第二年扩散至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

年轻抗议者对峙防暴警察、冲击权力中心,甚至在一些地方推动政府垮台的画面,占据全球新闻头条。

由于各地不满情绪高度相似,日本动漫《海贼王》中的海贼旗也成了共同的反抗符号,把跨越国界的行动串联起来。
Mexico: Gen Z Demonstration In Mexico City
日本动漫《海贼王》中的海盗旗也成了世界各地年轻人共同的反抗符号。 Source: AAP / Carlos Santiago / Eyepix Group/Carlos Santiago / Eyepix Group/Sipa USA
不过,来自菲律宾、目前在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攻读博士的社会学者普雷斯托(Athena Charanne Presto)提醒,不应把这场动荡简单归结为“只是年轻人的事”。

她告诉SBS新闻:“这些国家有规模很大的年轻人口,他们对长期存在的腐败体系、权贵裙带关系,以及缺乏问责的治理方式感到极度失望。”

她说,这些抗议打破了对年轻人的刻板印象,年轻人并非只会在网上“围观”,也并非对现实政治毫无参与。

她表示,确实有人仍在社交媒体上谈“自我照顾”,但这种“照顾”更偏向社区层面的互相扶持,为的是让更多人能够共同参与更具改变性的行动。

那么,这些抗议活动究竟取得了什么成果?

SBS新闻深入调查了三场发生在尼泊尔、菲律宾和印尼具有代表性的抗议。看看年轻人主导的运动如何重塑政治讨论、挑战权威,并在一些情况下改变2025年的权力走向。

尼泊尔:年轻人抗议推动政权更替

卡拉尔(Nishchhal Kharal)是在澳大利亚的尼泊尔留学生。他创办的草根组织在尼泊尔这场年轻人主导的抗议中扮演关键角色。

卡拉尔出生在尼泊尔乡村,年幼时搬到首都加德满都。在城乡之间长大,又亲眼见到种姓、阶层与性别带来的分裂,他逐渐意识到社会中存在许多根深蒂固的不平等。

2020年,卡拉尔创立了Freedom Studio,想用数字媒体帮助社会活动人士提升公共议题的关注度。

工作室位于新巴内什瓦尔,距离尼泊尔联邦议会仅几条街。去年9月“Z世代抗议”爆发时,这里几乎就在风暴中心。

动乱的导火索,是“#NepoBaby(nepotism baby)”运动在网络爆红。该标签指向那些被认为更容易依靠父母资源、人脉获取机会与成功的“二代”,运动目的在于揭露尼泊尔政治精英的财富与特权。
A man in an orange jacket holds up a painted sign at a protest
卡拉尔(Nishchhal Kharal)创办的草根组织在尼泊尔这场年轻人主导的抗议中扮演关键角色。 Source: Supplied / Nish Kharal
9月4日,政府以“监管担忧”为由,试图封禁社交媒体来回应这股风潮。

学生们随即涌上街头。

身在澳大利亚的卡拉尔远程协调团队支援示威。他说,表面上抗议是被“封禁社媒”点燃,但更深层原因是公众对腐败横行、普通人缺乏经济机会的长期不满。

9月8日,抗议升级后政府撤回禁令。

警方对试图冲进议会的抗议者发射催泪弹与橡皮子弹。这场抗议造成19人死亡,100多人受伤。

第二天,时任总理奥利(KP Sharma Oli)辞职,并从官邸逃离。

这场抗议确实促成政权更替,但代价惨重。
A white palace on fire
The Singha Durbar palace, which houses government and parliament buildings, on fire on September 9, 2025. Source: EPA / Narendra Shrestha
根据联合国支持的尸检报告,至少有 72 人死亡,其中 34 人死于枪伤。

卡拉尔对 SBS 新闻说:“政府真的低估了年轻人的力量。”

“人民已经发声了”

如今,议会大楼已成废墟。

临时政府通过社交平台Discord投票产生,前司法部长卡尔基(Sushila Karki)胜出。

卡拉尔也参与了线上投票。很多人开玩笑说,一场年轻人带头的运动,最后选出了一个73岁的领导人。

但卡拉尔表示:“她很勇敢,而且我们迎来了第一位女性总理。”

“这非常酷。”
A woman walking out of a car with four men walking behind her.
Nepal's interim prime minister Sushila Karki, on her way to visit injured protesters in September. Source: AAP / Niranjan Shrestha
卡尔基政府成立了一个由三人组成的司法委员会,调查抗议者被杀事件,同时也调查破坏、纵火等轰动全国的暴力行为。

卡拉尔说,政府更替后,Freedom Studio就成了对前任领导人极度忠诚的民族主义者的攻击目标。

他说:“他们威胁要杀我,还说要在街上追我。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仇恨言论,真的很吓人。”

为了保护团队,工作室很多工作转到线下进行,但卡拉尔说自己不会因此退缩。

尼泊尔计划在2026年3月举行的全国大选,正式决定尼泊尔下一届政府。

政治对抗的阵营线,现在已初具雏形。

被赶下台的前总理奥利正在争取再次当选尼泊尔共产党的主席。

在12月的一场集会上,他否认外界指责其政党“敌视年轻人”。
Nepalese community in Australia hold vigils for deaths in ‘Gen Z’ protests
Vigils have been held across Australia to commemorate lives that have been lost during the protests in Nepal.

菲律宾:抗议活动暴露气候和腐败丑闻

9月初,菲律宾多地爆发抗议,起因是原本用于防洪工程的数十亿比索被贪污,导致社区直接暴露在气候灾害风险之下。

民众的怒火指向企业老板、政府官员和议员,他们被指控把巨额资金装进自己口袋,而所谓“防洪工程”要么质量极差,要么干脆不存在。

报道称,高达70%的防洪政府资金被吞掉,另有400多个被标为“已完工”的项目后来被发现“根本不存在”。

普雷斯托说,这个丑闻在菲律宾“触碰了底线”,因为菲律宾本就是最容易遭受气候灾害的国家之一。

她指出,腐败深植于菲律宾的政治体系中。一些官员把工程合同交给自己或家族企业,这类人被戏称为“国会承包商(congtractors)”——既是国会议员(congressmen),又是私人承包商(contractors)。

普雷斯托说,这些家族里不少人还会在社交媒体上公开炫富。

她提到,一名据称与贪污有关的建筑公司老板、同时也是前市长候选人,拥有44辆豪车,“这简直离谱”。

推动抗议的愤怒,也折射出更广泛的经济压力,尤其落在年轻人身上。
Filipinos Join Mass Anti-Corruption Protests
MANILA, PHILIPPINES - NOVEMBER 30: Filipinos destroy an effigy depicting Philippine President Ferdinand Marcos Jr and Philippine Vice President Sara Duterte during a protest against corruption outside the presidential palace on November 30, 2025 in Manila, Philippines. Various anti-corruption protests are held in the Philippines as Filipinos continue to demand accountability over the massive corruption on multibillion-peso flood control projects. (Photo by Lisa Marie David/Getty Images) Credit: Lisa Marie David/Getty Images
普雷斯托表示,菲律宾人口年龄中位数约为26岁,但贫困问题“长期存在且在恶化”,让很多人觉得自己被机会拒之门外。

她说:“如果你26岁还无法就业,你当然会生气。这意味着你人生最好的几年,被国家长期腐败耗掉了。”

菲律宾的街头抗议从9月4日开始,地点在马尼拉附近帕西格市,一家被牵涉进丑闻的建筑公司总部外,随后扩散至全国。

有些集会动员到数万人,并持续数周。

虽然菲律宾总统马科斯(Ferdinand Marcos Jr)在7月丑闻曝光时承诺改革,但抗议者认为“几乎没有改变”。政府成立的独立反腐调查委员会也被广泛批评无效。

有人认为这次丑闻反而给马科斯一个机会,得以“洗刷家族名声”;也有人认为这仍是“老一套”的腐败,不值得期待。

普雷斯托则指出,马科斯确实出身于菲律宾历史上“最腐败、也最暴力”的政治家族之一。

11月,马尼拉也爆发了类似抗议,数万人穿行首都街头,要求马科斯因丑闻辞职。

尽管已有两名内阁成员因丑闻辞职,抗议者仍要求将涉案官员(包括其他参议员与众议员)送进监狱,并勒令他们归还据称被偷走、用于支撑奢华生活的钱财。

普雷斯托认为,在看不到明确解决方案的情况下,动荡可能还会持续。

印尼:一场死亡引爆未完成的清算

对于22岁的乔斯(Ethan Joes)来说,这位最近刚从哲学系毕业、现居澳大利亚的年轻人,对于发生在印度尼西亚北苏门答腊省棉兰的街头上的景象挥之不去。

正是在这个印尼最大岛屿之一上,8月爆发了年轻人带头的抗议,也把这个国家过去的痛苦记忆重新翻了出来。

印尼国会计划大幅提高高薪议员的住房补贴,由此引发了抗议活动。随后,他们对公众批评的嘲讽更是火上浇油。

当抗议出现伤亡,尤其是一名摩托司机被警车撞死后,公众怒火进一步升级,最终演变成骚乱。

成千上万人涌上街头,甚至冲进了议会。警局、地方议会等公共建筑被纵火,一些政客的家也遭到洗劫。

印尼总统苏比安托(Prabowo Subianto)命令安全部队对抗议采取强硬行动;但同时宣布削减政客福利,包括争议最大的住房津贴,并减少出国访问。这被视为对抗议者作出的罕见让步。

但对乔斯来说,这都是表面功夫。

11月,苏比安托正式把自己的前岳父、已故前总统苏哈托(Soeharto),认定为国家英雄。

苏哈托32年统治以腐败、裙带关系和从 1965 年开始的大规模屠杀著称。

乔斯说,这个决定令他非常不安。

讲述另一种历史

作为回应,乔斯加入了一个海外印尼人团体 Aliansi Gusar。

这个团体的澳洲分部在8月抗议期间成立,使命是用官方叙事经常忽略的视角来讲印尼历史。

乔斯说:“我们计划创建一个课程,提供一种与军方不同的历史观。”

“我们不想让腐败变成大家习以为常的东西。”

通过讲述1965年及苏哈托时代幸存者和目击者的故事,这个团体希望能让新一代更有力量去参与政治。

乔斯说,他希望有一天,当这股运动更成形、更稳固后,“我们不会害怕参与选举政治”。

乔斯很清楚,在一个批评者经常被噤声的国家里发声是有风险的。

但对他来说,沉默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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