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墨爾本,陳健安第一個記憶不是咖啡、不是大街小巷,而是「好多烏蠅」。他笑說,自己先在農場參加婚禮,天氣比想像中涼,還遇上熱浪與山火的消息;但當他真正走進市中心,坐上電車,看見藍天白雲與不同族裔交織的飲食文化,才慢慢捕捉到這座城市的節奏,「人都好 chill,不急,慢慢嚟」。
對這位習慣以音樂描繪情緒的人來說,澳洲的慢,不只是旅途的感受,更像是一個能讓人「重新整理自己」的空間。也許正因如此,他的作品常被海外港人聽眾反覆提起:時間、狀態,以及一種安靜卻真摯的「掛住」。
在遠方遇見熟悉的廣東話
他在墨爾本街頭兩次被認出。有人衝過來對他說:「安仔!《好好掛住》好好聽!」另一位在麵包店望着他問:「你係咪陳健安啊?」那一刻,他碰上「鬚刨」沒電,自嘲自己「成面鬚」,對有人認出有點尷尬,不過因為在遠方仍聽到廣東話而感到窩心,「無諗到真係來到 Melbourne 都會有人認識自己」。
那種「距離」與「連結」同時存在的感覺,也正是他音樂的常態,越遠,越容易聽見內心;越失落,越想把情緒留在歌裏。
《好好掛住》不是叫人放下
談到他最近一首觸動人心的歌曲《好好掛住》,他語氣明顯沉了下來。他指,這首歌的出發點,來自他生命中一段巨大的失去,就是哥哥離世。母親經歷「白頭人送黑頭人」的痛,他形容那段日子「望住媽咪直頭覺得佢個靈魂好似返唔到嚟」。她長時間躺在梳化上,責怪自己沒能照顧好兒子;而他能做的,是守在旁邊,照料最基本的需要:水杯、飲管、陪伴。
於是,他決定寫一首歌送給母親,也紀念哥哥。更重要的是,他想反駁一句社會慣常的勸慰:「放低啦」、「忘記佢啦」。在他眼中,那些都是「廢話」,他直言,沒有人能按個掣就把痛關掉。相反,他提出另一種更誠實的方式:既然忘不了,不如好好掛住。
「我唔會叫佢唔好喊。我陪佢喊。」母親夜裡想起哥哥會哭,他不阻止,也不急着推她向前走;他甚至會主動約她下星期去拜祭。對他而言,真正能讓人繼續生活的,不是強迫自己遺忘,而是用可承受的方式,把思念放回日常,「主動去掛住一啲你覺得珍重嘅人」。
《好好掛住》的 MV 也延續這份理念:邀請畫家帶領嘉賓畫下自己珍重、想念的人或事物,即可能是親人、地方、寵物,讓思念成為一個可以被看見、被承認的動作。思念並非退後,而是一種帶着愛向前走的方式。
七年前走入最低谷:失聲與迷失
陳健安把自我追問的起點,清晰地指向七年前,從團體走向個人、正式「單飛」之後。他說,那是入行以來最低潮:人生第一次失聲。聲音被奪走,舞台被按下暫停鍵,他反而被迫面對最根本的問題:「我係誰?」
他坦言,那段時間自己真的去 Google 搜尋「我是誰」,結果先彈出一套電影,再出現一堆哲學頁面。他覺得「我是誰」太抽象,便把問題扭轉成一個可操作的版本:「我識啲乜嘢?」
他開始逐點寫下:會作曲、會填詞、略懂編曲。當世界失去確定性,他用列清單的方式把自己重新拼回來。
後來,他遇到「生命之花」(Flower of Life)圖騰,甚至把它紋在手上,成為第一個紋身。他照着影片指引練習,反覆畫圖,畫到近千個,形容自己進入「好似抄經」的狀態:畫的過程讓人平靜;平靜之後,才看清楚自己需要甚麼。那是一段徹底向內的旅程——在失聲的沉默裡,把人生的方向從外界收回到自己手上。
以直覺做主:單飛後創作自己負責
當他決定推出個人第一首歌,他給了自己一句很重的宣言:「好嘅壞嘅,我全部要負責任。」
他說,這次單飛,他要盡可能把能決定的事都自己決定:監製、編曲、MV 導演、填詞人,全部做足功課,再提出選擇理由。因為一旦把人生交給自己的直覺,就不再有退路。
他回憶自己從過往參加歌唱比賽的選曲,追溯到原來三首陳奕迅作品都出自同一位監製李振權(Jim Lee)。他向公司提出請求:希望找這位監製操刀。錄音前再遇失聲,公司曾問要不要換人,他堅持等 Jim Lee 回港,最終完成作品《一吻穿越四十六億歲》,並成為他人生第一首拿到「十大」的歌曲。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證明了:信直覺,不等於莽撞;堅持,也可以是通往答案的路。
學會「自在」 可以快樂亦可以傷心
經歷低谷與重建,他用一個詞形容自己近年的狀態:「自在」。自在不是永遠快樂,而是允許自己按節奏生活:可以快樂、可以傷心、可以哭,也可以不必被社會和別人的期待牽動。
他提到作品《伊甸有歌》中的一句歌詞:「自在大家所見略同而無動」。在他心中,理想世界是:同一個空間裡,每個人都可以跳自己喜歡的舞;彼此尊重,沒有標籤。這種世界觀,也被他帶進演唱會:觀眾可以抱着自己喜歡的公仔入場,一起舞動——用最單純的方式,把「自在」具象化成一種可共享的現場氛圍。
而當公司與團隊累積了多年信任,他說自己來到第五張專輯時,幾乎擁有「100% 的自由」:不再刻意衡量商業與否,只要把自己感受到的真實分享出去,就足夠。
寄語在澳港人:用自己方式掛住 掌管自己節奏
談到身處澳洲的香港人,他沒有勉強任何人「放低」,反而鼓勵大家用自己的方法去掛住。掛住可以傷感,也可以快樂,但都是珍貴的。想念香港,可以聽歌,可以看回與香港相關的事,也可以更主動地約朋友吃頓飯——把思念落在生活裏,讓距離不至於變成孤單。
訪問最後,他把一首歌送給澳洲的聽眾,《不遲不早》。他說,自己曾經比別人遲三年畢業,但沒有因此焦慮;他希望這首歌提醒每個人:無論身處哪個階段、離開了哪個地方,都可以掌管自己的節奏,不遲不早,自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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