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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洲边缘安家】EP2：对话维州温泉小镇的中俄后裔
李列娜在维州Daysforld的家中。 Source: SBS / Nicole Gong
新疆人、生活在澳大利亚、有俄罗斯血统，这三个词看似很难联系在一起，却都是李列娜的身份标签。李列娜于1985年移民澳大利亚，外祖母是苏联人，移民前，她在中国的户口本上写的是“俄罗斯族”。移民后，这个群体通常以“中俄后裔”自称。在维州温泉小镇Daysforld的家中，她和SBS普通话分享了自己40年前的移民之路，而这一切都要从她的俄罗斯血统说起……（收听播客，了解详情）。
Transcript
spk_SBS记者龚月
在澳大利亚广袤的土地上，散落着许多小镇，有的住着几千人，有的小到只有几个人，在这些边缘地带，也不乏华人的身影。我好奇，为什么他们不像大多数人那样选择悉尼或墨尔本这样的大都市，而是把家安在了遥远偏僻的小镇？ 我试着在地图上寻找这些小镇，对话小镇的居民，从南澳著名的地下城 Coober Pedy，到境外领地圣诞岛 Christmas Island；从95后的小镇青年，到拥有跨越历史记忆的中俄后裔。
spk_SBS记者龚月
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住在这里？当地生活到底是什么滋味？ 你好，欢迎收听SBS普通话系列播客《在澳洲边缘安家》，我是播客制作人龚月。
spk_SBS记者龚月
新疆人、生活在澳大利亚、有俄罗斯血统，这三个词组看似很难联系在一起，却都是李列娜的身份标签。李列娜于1985年移民澳大利亚，她的外祖母是苏联人，移民前，她在中国的户口本上写的是“俄罗斯族”。移民后，这个群体通常以“中俄后裔”自称。
spk_SBS记者龚月
在维州温泉小镇Daysforld的家中，我见到了列娜。她身材高挑，五官立体，眉眼间透出几分异域风情。下面是我和中俄后裔李列娜的对话。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我叫列娜、姓李，李丽娜，我的俄罗斯名很长……我是从新疆乌鲁木齐来的，四十年了吧，我是八五年来的，我是跟我外祖母一起来的，因为当年有很多的俄罗斯人呢，在中国文革期间好像有点问题。后来呢，梵蒂冈一个会议知道这个事情以后就说，在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加拿大，只要有人担保，你们就可以来。所以在澳洲有一个亿万富翁，他是从前苏联来的，他做担保，是通过一个东正教教会把这一大批人担保来的。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不光是我们，有很多人。它的前提是一定要有一个俄罗斯的纯纯的（背景），我的外祖母她就是纯纯的俄罗斯人，接着呢像我们就是第三代，有这样的血统的都可以，没有血统除非是嫁过来了或者是娶了（俄罗斯人）。我们是那个项目的倒数第二批，八六年就没有了，就停了。
spk_SBS记者龚月
您当时来之前对澳大利亚的了解有多少呢?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有，我在来之前我有读过一本书叫《澳大利亚面面观》，还读过一个《英加利亚旅行记》是一个小说，描写的就是澳大利亚非常向往的。那种尤其是《英加利亚旅行记》里面介绍的没有工作、职业的区分，什么市长也可以是个皮鞋匠担任的，就是这样子的，很有意思，觉得很有意思。又介绍了这边的有一种蔬菜，类似莲花白又不是莲花白，后来在飞机上看到了就是lettuce。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还有呢，就是在《澳大利亚面面观》里边有介绍澳大利亚的一些风土人情，但是我对那个书印象不深，印象深的是里边介绍几个毒蜘蛛，我觉得特恐怖，所以当时在挑选到悉尼还是到墨尔本的时候，我说我到墨尔本去，因为悉尼有一种毒蜘蛛可以把人一下咬死，但是我来的时候还是先去的悉尼，呆了一个星期我就过来了。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当时到这来以后，我觉得好像并不陌生，好像前辈子来过，感觉天特别蓝，而且人特别和蔼。但是我是一句英文都不会，就这么来了。
spk_SBS记者龚月
丽娜说，像她一样移民到澳大利亚的中俄后裔不在少数，但如今生活在澳大利亚的中俄后裔到底有多少人？这很难统计。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最早的时候移民到澳洲的，其实都是这种，一个是从新疆、一个从东北过来的（中俄后裔），后续来的这些陆陆续续来的才是国内其他的。所以呢，他们说其实呢是俄罗斯人的后代在澳洲先铺遍铺了一个路，后面人才知道。以前这个大陆（澳大利亚）没有人知道，就觉得很遥远，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呢，来了以后说这边特别好，所以呢就来的。第二来的人多的是上海，因为上海人好多在新疆这边，他们娶的老婆可能是俄罗斯二转子、三转子这就来了。所以上海人一来以后，上海人又很喜欢外出，所以就都来了，全国各地都来了。
spk_SBS记者龚月
二零一八年，sbs普通话曾走进了悉尼的中俄后裔社区，采访了多位生活在当地的中俄后裔。这篇报道提到，当时大约有5000名中俄后裔生活在澳大利亚。
spk_SBS记者龚月
那您的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您什么时候意识到哎，自己好像是俄罗斯族人？和大多数的汉族不太一样？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文革期间因为以前也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就是有一撮头发特黄，现在倒好了，没了。他们把我叫黄毛，因为就那一撮特奇怪，怎么那么黄?文革期间呢，人家就骂你二毛子呀，什么黄毛啊，就觉得有自己有俄罗斯血统。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哎哟发现不对了。东正教的圣诞节，它是在每年的一月十五号，我记忆中就是庆祝圣诞节呀、这些尤其是复活节庆祝最多，都是悄悄的庆祝。我对圣诞节的印象其实还没有那么深，在国内，但是对复活节印象特别深，因为它复活节叫斯巴斯克节，要吃鸡蛋，就是红鸡蛋，那时候就小孩每人发一红鸡蛋，就去碰谁的鸡蛋厉害，把对方的碰碎了就拿过来。所以呢，就想办法把人家给碰碎，多吃几个鸡蛋。所以对那个复活节的印象很深的。
spk_SBS记者龚月
那你小的时候会学俄语吗?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因为我父母亲都是在部队上，我妈妈是俄语翻译，在部队上好像都说中文，所以呢，我妈妈和我爸爸就说中文。所以呢，通常我们就是中文。但是呢，我妈妈和她的姐姐呀妹妹呀在一起的时候都是说的俄语，所以我会听，听得蛮好的，原来也会讲。其实以前我报考的学校第一志愿，以前就是报考的西安外语学院俄语，后来艺术院校先招生，就被艺术院校给收取了，录取了就学了美术，就没有学俄语。来（澳洲）的时候要填表，就说必须要填你的俄罗斯名字。后来我妈妈才说哦，你是叫这个，哎呀，我这一辈子就记这句话记住了，这么长。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但是现在写不出来，我现在觉得很悲惨啊，以前我还是要报考俄语专业的，结果现在呢?三十二个字母能够记得住吧？可能三十六个？我都忘了三十二是三十六，你看这么这么麻烦。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就来了以后呢就学英文嘛，英文没学好，把俄语忘掉了，还好中文没有忘。
spk_SBS记者龚月
我查的一些资料，他表示说在中国的俄罗斯族有一大部分人是生活在新疆的，您生活的地方有很多俄罗斯族人吗？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我们家最早的是在南疆，在新疆的南部阿克苏那边也有，因为那边呢，主要是兵团比较多吧，兵团的俄罗斯的人相对要少一些。后来我们家搬到乌鲁木齐以后就发现特别多，每次一聚会，哇，这么多的阿姨都是苏联人，然后说俄语跳舞，每次唱歌，她吃着吃着就能唱，还有伊犁、塔城地区都特别多，因为靠近苏联嘛，很近。
spk_SBS记者龚月
那个的时候会有一种社区归属感吗?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有，所以我在报户口的时候呢就选择的是俄罗斯族，我就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归属感。
spk_SBS记者龚月
那他们的长相和新疆人一样吗？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看得出来，一眼就看出来不是新疆人。因为怎么说呢，维族人，我们当时在新疆看他们的时候，觉得他们很像外国人，但是呢，你和苏联人一比以后它不像了，为什么？他还是蒙古脸。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你要看俄罗斯人就不一样了。俄罗斯人一看就是东欧人的样子，他不一样的长相。但是，我到了澳洲以后，把俄罗斯人和澳洲人一比，发现又不一样了，苏联人更加像蒙古人，因为他还是有蒙古利亚血统。所以呢，他的脸比较宽，他不像西欧人呢比较窄。
spk_SBS记者龚月
您刚有说就是感觉比较遗憾自己现在不太记得这些俄语了。那您现在还会过以前小的时候会过的那些俄罗斯节日吗?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过，尤其是复活节肯定要过的，我不光是过复活节、春节我哪个节中国节都不能落，好像就是一定要捡起来。爸爸的节和妈妈的节一个都不能少。圣诞节有时候就会想不到了，就觉得（时间）太冲突了，都冲到一起了。但是以前我外婆在的时候都过，每次一月十五号的时候，我们都到他们家去，喝茶呀、吃她做的点心、吃她熬的罗宋汤，都挺好的。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那她过世以后呢，好像现在老一辈的在墨尔本的这些老年人走了，很多好多这些情结就没有了，就不像以前在一起。原来还有一个俄罗斯的群呢，现在这群好像都解散了，只剩下一个小组了。
spk_SBS记者龚月
您觉得下一代还会像您一样去过这些节日吗?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真不好说。他们可能记得以前我做过什么东西，但是他们怎么过就不一定了。所以我现在要刻意的告诉他们，这是苏联东西，这是奶奶做过的，这是外婆做过的，一定要告诉她这个怎么做。我儿子会做，他会做一种像pancake一样的饼。
spk_SBS记者龚月
被问及如何看待自己身上的多重身份标签时，列娜说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我现在觉得这个标签啊，好像都不太重要了。以前呢，在国内的时候呢，我很注重自己的标签，我觉得哎，有苏联血统也挺好的啊，到了这以后呢，发现你再说你是什么人，你还是中国人，人家看你怎么着，还是像中国人。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有的时候人也看我有点像外国人，但是呢一张嘴呢，就是说说普通话嘛，而且我的中国情结到这来相对比在国内要深了。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在国内的时候，我学的是手风琴，学的是油画，都是和苏联有关系的，到这来以后呢，我倒喜欢工笔、喜欢古筝、古琴这些东西，一下子好像人整个就换了。后来觉得这个音乐也好，艺术也好，包括人的背景文化，整个背景也好，其实只要能把一些好的东西融进去，我就觉得都好。
spk_SBS记者龚月
开启小镇生活之前，李丽娜是个不折不扣的城里人，在墨尔本生活了多年。后来为了自闭症儿子，他们在维州的温泉小镇Daysforld买下了一块地，开启了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我们这个地方呢，差不多占地面积五百公顷，差不多两万平米。当时呢就是因为这个泉水把我们吸引来了，因为它是泉水，有水的地方多得很，但是有那个spring的地方并不多，包括在也是因为spring的房子呢?它不太容易卖，不想卖出去，所以这就是spring。我们还看到了泉水从那泉水口出来，说实在的，当时这个园子没什么好看，一点都不好，沼泽很多，房子也特别难过。我们来以后呢，就发扬了艰苦艰苦奋斗的这种作风吧。因为我走的时候，从离开中国的时候，记得我爸爸告诉我，你去了以后还是要艰苦奋斗，艰苦朴素，不许那什么，我想那就干呗，我们俩都不会，都是城市长大的，都不会干。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现在呢，我一点不是个艺术家，我就是个农民，就会干活了，好像每天不在院子里转一圈，我就觉得今天肯定不对头，就变成这样。我们家来的时候只有两栋房子吧，后面剩下的，包括现在坐的这个厅、还有一个炕房、蒙古包、还有一个植物棚、还有他（先生）现在正在建的一个摄影棚，还要再要建的一个八角亭，这是两个待建的，还有建好的两个亭子都是我们来了以后建的。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好多朋友呢，头一次来时候他们见过这，再来几年不见哇，你们这变化太大了。我们说不是几年变化，我们是每天都在变化，今天干一个，明天干一个，都没有计划，今天想干这咱就干这个。所以他呢是管天，我管地，在我们家。管天就是砍树啊、上房揭瓦的事是他干，但地下的，包括打水泥、铺砖头，都是我。
spk_SBS记者龚月
您不说我还没注意到（水泥地）。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现在已经残破了，以前呢没有刷油漆的时候，你可以看到黑石头，因为当时这个地方是土路，特讨厌。你要成房子吧你不能让它成土他说打块水泥吧，你会不会?我说会，下过农场、也学过，好像记得配比，完了以后，（水泥）打完以后他说的不平，我说不平就安石头吧，石头安到上面以后去装饰。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后来好多人说哎，你们家这个水泥这个很有意思，你现在看不出来，原来是黑的，白的，很好看的，说很有创意啊，怎么搞成这样?我说因为水平不好，是因为抹不平，抹不平以后干脆就搞不平。
spk_SBS记者龚月
诚然，小镇生活有苦有甜，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 也少不了 不便利、孤独等局限性。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刚来时候也觉得不方便，因为有时候都莫名其妙停电，我们没有停水的问题，我们自己有水，但是它要停电我们就没水了，因为我们是要靠水泵把它蹦出来。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还有一次呢，我正要开车出门，大门口一棵大树，我说这怎么办?后来呢，人家就教我们，我就打电话让人家来砍树啊，后来就教我们，你们在这必须要具备邮具啊，你不是说在你们家门口倒一棵树，你说开车倒一棵树，你是不是要把它切了以后你才能过去。后来呢，就是因为这些所有的不方便，才觉得哦，一定要学，才一点点、一点点学现在，好像很艰难的东西我觉得很容易，好像无形中呢我觉得我掌握了一个野外生存的技能，这么一个技能。其实虽然不是野外，我们离前后这两个小镇差不多有十公里，大的巴拉瑞特市有五十多公里。但是呢，真的时候有的时候你看我们对面就是森林啊，旁边邻居的距离我们听不到，就是唱卡拉ok唱得多难听你都不用担心，就是没人听见就对了。所以呢，就是这种情况吧，有的时候觉得不学点东西的话真的有点麻烦。所以呢，不光是生活方面，包括医疗方面啊，一些急救呀，比方说突然这个人不行了，我该怎么办?所有电话所有的该怎么弄的?有的时候电话没有了，手机信号都没有那这这种情况的时候一定要想出办法来。所以呢，学了不少东西。我觉得挺感恩的，有这么一个地方，就是好的时候，不断电的时候、不刮风下雨的时候，有一次刮大风，我们家倒了十几十棵树啊，跟我们砍都砍了一个多月。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没有这些事情的时候，风平浪静的时候真是一个好日子，就是人家说的诗在远方，我觉得哎呀，真是远方的诗其实是在脚下走出来的，真的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地方，挺好的，遇到了问题的时候呢就觉得呢，哎呀挺麻烦的，但是想想呢，你这个问题你解决了，你不又学会了一样东西吗?也挺好的，所以呢就觉得挺好的。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所以他们说我是七仙女的命，但是干的是董永的活。我也承认，非常认可。
spk_SBS记者龚月
采访当天，恰逢丽娜的生日，在自家的蒙古包里，丽娜演唱了俄罗斯经典民歌《喀秋莎》，这段中俄后裔的故事也在歌声中告一段落。
spk_中俄后裔李列娜
歌声
spk_SBS记者龚月
这里是sbs推出的普通话播客系列《在澳洲边缘安家》。下一集，我们来到极寒极冷之地塔斯马尼亚州，一位九五后小镇青年将带我们云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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