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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机与算法主导信息流的时代,很难想象有人仅凭一台收音机改变了人生轨迹。
2月13日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设立的“世界广播日”。
在这个特别的日子,SBS普通话节目采访到一位与澳大利亚的广播电台有着特殊渊源的中国企业家——张荣(Jackie Zhang)。
张荣1963年出生于山西五台县农村,“生在窑洞里,长在窑洞里”。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他只读到九年级,随后进入技校学习,毕业后在兵工厂当了五年车工。
“那个工作太辛苦了,穿油腻腻的衣服、噪音大,又脏又危险,”他说。
上世纪80年代初,张荣的父亲购买了一台上海产的短波收音机。
张荣说:“收音机改变了我的命运。”

“Have you been here before?”
他回忆道,家人购买收音机的目的并非学习,而是“听外国台,听外国的歌和新闻”。
在当时信息极为有限的环境中,短波广播成为接触外部世界的唯一渠道。
某一天,他在当时的澳大利亚广播电台(Radio Australia)听到一档英语教学节目:English from Radio Australia。
澳大利亚广播电台(Radio Australia)是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运营的国际短波广播服务,于1939年首次开播,当时名为Australia Calling。
这项广播最初于二战期间启动,旨在向海外听众传递澳大利亚的新闻和声音。后来,它成为常设的国际广播服务,并在亚洲和太平洋地区发展多年。
上世纪80年代,这个电台已经运行了数十年,与英国广播公司(BBC)、美国之音(Voice of America)等机构一起,成为亚太众多国际广播中一个稳定的信息源,并逐步发展为更综合的信息、新闻、教育与文化交流渠道。
English from Radio Australia节目在这样的背景下应运而生。张荣说,该节目可以免费收听,并清楚地记得一共有104课,每课半小时,一天会循环播放五遍。
课程并非从字母开始,而是直接进入对话式教学。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第一课就是‘Have you been here before?’”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是一种复杂的语法时态“现在完成时”。
“我学英语是倒着学的,先学会说,再知道语法。”

“没有老师教”、不会读、不会写,窑洞里的农村青年张荣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如饥似渴地学习每一句他能听到的英语——他每天守着收音机反复听,“任何一句话都要听七八十遍,模仿七八十遍” 。
“除了上班和睡觉,其它时间都在学。就连吃饭的时间、上厕所的时间,我都一直在学英语。两年时间我没有落过一课,包括大年三十、大年初一,我没有一天不在学,没有一时一刻不在学。”
两年中,他积累了“两三千句英语”,并以模仿为主完成了口语学习。
学英语的唯一目的,是“有可能不当工人”。
张荣坦言,自己当时能想象的职业,只有涉外餐厅服务员或酒店前台。
然而,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人生,已经在悄然拉开帷幕。
一句“气色不好” 改变人生轨迹
1980年代后期,中国改革开放逐步推进,赴华外国游客增加。

山西大同的中国国际旅行社开始招聘英文导游,张荣回忆,那年有400多人通过面试、进入笔试。
他的笔试成绩仅有40.9分,刚刚达到参加口试的资格。
他坦言:“笔试的时候我不行,因为笔试它考的是语法什么的,我的语法不行。”
但转折发生在口试环节。
考试要求听一段医生与病人的对话,其中一句话是“you look a bit off colour(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当时,许多考生都没能听懂这句地道得有些刁钻的口语表达。
“全大同市只有我一个人懂这一句话,”张荣说,这句话恰好出现在他刚学完的广播课程中。
他用英语流利地解释这句话的涵义,让当时的考官印象深刻。
考官问他,在哪里学的英语?他回答:“我听澳大利亚广播电台自学的。”
最终,旅行社总共只录取了三人,另外两人的笔试成绩分别为86分与82分,而张荣凭借口语成绩入选。
他笑着说:“我当时的口语是大同市第一。”
英语,成为张荣向上流动的工具,此后短短十余年,他过上了许多中国人无法想象的另一种生活。
1987年,张荣成为一名英文导游;随后,他辞职前往北京做自由导游、翻译,并为外企提供语言服务;1990年代,他成为斯坦福大学校友会赴华旅游团的长期指定导游。

1997年,一位客户邀请他协助在中国设立商务相关法规咨询业务,张荣只身前往中东接受培训后,在上海注册代表处,任首席代表。
2000年前后,他与一位企业家合作,开始从事采购与外贸业务。
2001年赴美考察期间,他在新泽西工厂停留近20天收集样品。此后40余天行程中,他“东家住、西家住”,在美国朋友家中辗转住宿,“四十多天没住宾馆”。
2003年,他再次赴美,自驾横穿美国,从洛杉矶沿太平洋海岸公路北上,再横穿至纽约。“美国人都说,他们自己也很少有人这么开车横穿。”
回国后,他逐渐把业务重心放在出口贸易业务上,公司从一个人发展到20多人;后来,他还受邀到北京外国语大学商学院分享创业经历。
他的人生经历还由两位美国学者执笔,被整理成英文书籍《From Mao to Now》。
谈及出书的初衷,他表示,希望给年轻人一些现实层面的启发。
连我这样背景的人都能往上走,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比我好。
“黑洞里的一束光”
当被问及如果当年没有那台收音机,他的人生可能会如何时,张荣的回答直白而坦率:“那我可能是生活最底层、最被踩在脚下的那种人,因为我情商很低,不会讨好领导、点头哈腰。”
张荣成长于中国一个信息相对封闭的年代。
在那个年代的欧美,背包客(Backpacking)文化开始流行,个人电脑(PC)开始普及,许多20多岁的美国和澳大利亚青年或许已经可以在进入职场前通过出国旅行来获得独立、认知世界,也可以“上网冲浪”,与世界各地的朋友们谈天说地。
而20多岁的中国青年,获取海外信息的渠道仍然有限,出国机会也十分稀缺。
在张荣看来,当时的广播,是普通人接触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收音机是唯一的国外信息来源……就好像你一直在一个封闭的黑洞里,那是唯一的一点亮光。”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广播中的生活图景,为他构建了一个可以想象的外部世界。
通过英语教学节目,他第一次听到关于澳大利亚生活的描述。
他回忆到,其中一节课讲到几户人家周末去超市买牛排、羊排,然后到户外烧烤。
他说:“那个时候我们买肉都要凭票。他们可以随便买肉,还可以去外面 barbecue,我们的肉都煮着吃,他们烤着吃。那感觉就像听火星人的生活一样。”
“它用语言描述出了国外的生活以后,可以给你一个想象的空间,这太重要了。”
正是这种想象,让他决定把英语学好。
后来,他为外宾做导游,收入远高于普通工资,“带一个团,半个月就能挣别人半年的工资”;随后,他又从商、创业,足迹踏遍亚欧美,亲眼目睹了国门外的广阔世界。
回顾这些选择,他将动力概括为一种持续的“不满足”。
当工人时,他不想一辈子待在车间;做导游十年后,尽管收入可观、工作自由,他仍选择放弃,“因为那像挑水,你挑一桶有一桶,不挑就没有。开公司像挖渠,渠挖好了,水自己会流” 。
他总结说:“当你对现状不满意的时候,你要有往上爬的欲望。”
这种不断“往上爬”的念头,贯穿了他的人生。

广播还有意义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26年世界广播日专页上,特别提到了如今人工智能发展对广播行业带来的影响。
页面上写着:“人工智能是一种工具,而不是一种声音。技术本身并不能建立信任,而无线电广播机构却可以做到。”
“教科文组织2026年世界无线电日倡议鼓励广播电台将人工智能作为发展和创新的机遇,同时守护听众所珍视的温度、可信度和人情味。”
张荣承认,如今自己也很少使用收音机,“家里都没有收音机了,只有开车时才听车上的广播。”
但他认为,媒介形态的变化,并不意味着声音内容失去价值。
“只要你们播的内容是有价值的,就还是有意义的,”他说。
时至今日,张荣依旧感恩澳大利亚广播电台的英语教学节目,并且高度赞赏课程的质量。
“全靠澳大利亚广播电台教我英语,我学会了英语,改变了我的命运。那个课程到目前为止是全中国最好的一个英语口语教材。”
这份与广播电台之间的纽带,或许就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指的、科技无法产生与建立的那份情谊。
在世界广播日这一天,张荣用自己的故事提醒人们:媒介的意义,有时并不体现在技术形态上,而在于,它是否为某些人打开了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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